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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五代词极简史:这19个人,唱尽唐宋夹缝70年

            2018-11-20  天地人和w


            本       文       约     6645   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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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17 min

            在唐诗和宋?#25163;?#38388;的年代里,有一种文字尴尬地存在着。它?#30343;?#24405;在?#24230;?#21776;诗》里,可是它长得却像?#24230;?#23435;词》。


            那是词的小时候。生长在混乱分裂的晚唐和五代十国。



            唐朝是907年亡的,北宋是960年建立的,夹在唐诗和宋?#25163;?#38388;的五代词,要上溯到唐亡很早以前的宣宗大中年间……


            那时候,有个人叫温庭筠。


            温庭筠


            温庭筠原先不叫温庭筠,叫温岐。



            他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。出身富贵,年少有?#29275;?#38590;免张狂放浪。他有个表哥叫姚勖,是姚崇的五?#28010;錚?#24403;时在湖州任刺史,很?#23637;?#36825;个小表弟,给了他很多钱去买书看。


            但是温岐同学,把钱都花到青楼里了……姚勖大怒,亲自把他拖回来,“笞且逐之?#34180;?/p>


            温岐深以为耻,从此改名叫温庭筠。温庭筠大量的《菩萨蛮?#33539;夹?#20110;大中年间。因为宣宗?#19981;叮?#32780;令狐綯又写不出来,就让温庭筠代写了二十首上呈。这里是其中的?#30343;祝?/p>


            【菩萨蛮】

            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

            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。

            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

            新帖绣罗襦,双双金鹧鸪。


            民间关于温庭筠的传说很多。比如,据说他叉叉手就能写出?#30343;子?#35797;诗,被唤为温八叉。比如,据说他善吹奏,只要是有孔的他就能吹响。比如,据说他是鱼玄机的初恋老师。


            传说多,写得也多。赵崇祚编《花间集》,一上来就选?#23435;?#24237;筠的66首词,?#30343;?#27627;无?#35272;?#30340;。


            他是唐人中第一个大?#21050;?#20889;词的人。也是后来柳永、李清照、秦观他们的前辈。


            身为宰相的亲戚,而长期考不中进士的,温庭筠可?#30343;?#29420;一个。还有皇甫松。


            皇甫松


            皇甫松是工部侍郎皇甫湜的儿子,也是宰相牛僧孺的外甥。《花间集》称他为'皇甫先辈'。唐人习惯把进士叫做'先辈',但皇甫松的进士,是死后唐昭宗追赠给他的。他早年考过很多次,和温庭筠一样,一直考不上。


            皇甫松的一生也许很短。短到来不及再考五十年,短到词写得极好却没留下什么故事。短到如他词里的这枝烛,悄然燃尽,无人知觉。


            【忆江南】

            兰烬落,屏?#20064;?#32418;蕉。

            闲梦江南梅熟日,夜船吹笛雨潇潇。

            人语驿边桥。


            他是江南人,生在江南长在江?#24076;?#21364;为甚么写了这首“闲梦江南”的忆江?#24076;?/p>


            为甚么?#19990;?#30456;传,甘肃灵台城外高高的两个土堆里,葬着皇甫松、皇甫竹?#21483;?#24351;?


            甘肃灵台,是牛僧孺的墓地,也是皇甫氏先祖的发源地。


            据说当年,皇甫松兄弟长途跋涉去往灵台,中途?#38745;?#32780;亡,最后葬在距离灵台县城10公里的地方。


            他最后的岁月留在了灵台,而他的灵魂,仍徘徊在江南水乡。


            “无端隔水抛莲子,遥被人知半日羞。”


            “梦见秣陵惆怅事,?#19968;?#26611;絮满江城。双髻坐吹笙。”


            陈廷焯?#26635;子?#25995;词话》里说,唐人里除?#23435;?#24237;筠,再没有比皇甫松写得更好的了。


            读到那样的句子,谁还在意他是?#30343;?#20013;过进士呢。


            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,有没有中过进士,是?#30343;?#39640;贵门第出身,都?#30343;?#37027;么重要了。


            878年,有两个举子同时赴京考进士。一个落第,一个及第。

            落第的那位,叫韦庄。及第的那位,叫牛峤。


            牛峤


            牛峤和皇甫松是亲戚,皇甫松是牛僧孺的外甥,他是牛僧孺的孙子。


            出身于这样显赫的门庭,本?#35789;?#20154;生赢家的开端,可惜生逢乱世,他中进士才两年,黄巢起义军就攻破长安,于是名相之后,也只能陷身于战乱。几年以后,又有襄王李?#26519;?#20081;,牛峤先是流落吴越,后又寄身巴蜀,过着渡口杨花般的飘荡生涯。


            曾经的锦衣玉食、尊前月下,一定给他无比的惆怅回忆。


            【西溪子】

            捍拨双盘金凤,蝉鬓玉?#25105;?#21160;。

            画堂前,人不语,弦解语。 

            弹到昭君怨处。

            翠蛾愁,不抬头。


            牛峤也是最早?#20174;?#29289;词的人。


            他咏燕子的“体轻唯有主人怜,?#36299;?#22909;因缘?#20445;?#21644;?#21483;?#34987;的?#23433;皇悄?#20013;偏爱尔,为?#21040;?#39048;睡南塘”读来让人耳热心跳……


            还有,“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”也是他写的……


            ?#35805;?#27861;。这个时代的词,就是这么没眼看的……


            你说热烈率性也好,说艳冶放荡也好,乱世啊,乱了的不但是唐,还有文字的端庄沉静。


            907年,朱温逼唐哀帝让位,三百年的唐轰然坍塌,天下大乱。


            朱温建了梁。王建建了蜀。马殷建楚。王审知建闽。刘隐建南汉。杨行密建南吴,钱镠建吴越。 


            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各部,建了'契丹',就是后来的辽国。


            中国由此进入了分裂割据、政权频迭的五代十国时期。


            天下乱到这种地步,诸侯们?#36861;?#25454;土立国,百无一用的书生往哪里去?


            有很多人去?#23435;?#34560;。


            还有一些,滞留长安,四处漂泊,这些人里,就有写“多情只有?#21644;?#26376;,犹为离人照落花”的张泌。


            张泌


            唐亡以后,张泌可能事马楚为舍人,?#37096;?#33021;滞留长?#30149;?#25104;都、边塞等地。总之是四处漂泊,为米折腰。像一只疲倦的蝴蝶,不再能忆当初的韶华光?#21834;?/p>


            【蝴蝶儿】

            蝴蝶儿,晚春时。阿娇初著淡黄衣,?#20889;?#23398;画伊。

            ?#39038;?#33457;间见,双双对对飞。无端和泪拭胭脂,惹教双翅垂。


            然而唐的坠落,也成全了一些人。


            朱温纂唐的时候,韦庄正在西蜀王建那里出差,听到这天塌下来的消息,率领蜀地的官吏民众大哭三天,拥戴王建做了前蜀皇帝。


            从此,韦庄再没有回到中原。


            韦庄


            韦庄是韦应物的四?#28010;鎩?#26159;韦待价七?#28010;鎩?#20182;的出身,是京兆韦氏东眷逍遥公房。这高贵的门第,并没有为他换得早年的富贵。直到他快六十时考取进士,奉命入蜀劝解西川节度使和东川节度使的恩怨,命运的眷顾才姗姗来迟。


            韦庄


            西川节度使王建对他的种种恩遇,终于使他下了决心留在西蜀,并在唐亡的时候全力扶助王建做了蜀国皇帝。


            唐朝皇帝没有给韦庄的富贵荣华与宏图大志,王建全都给了他。


            而他,也没有?#20960;?#29579;建。他给了王建一个国富民安的前蜀。一个大唐风华的翻版。也慰他对大唐和江南的?#23492;睢?/p>


            【菩萨蛮】

            人人尽?#21040;?#21335;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

            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

            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双雪。

            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


            除了?#23492;睿?#19968;?#20852;?#20046;都好。位极人臣的他,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,大丈夫平生所愿,不就是如此吗?


            但韦庄也有他的苦恼。


            王建要走了他最心爱的姬妾,他写“记得那年花下、初识谢娘时?#20445;?#20182;写?#20843;腦率?#19971;,正是去年今日?#20445;?#20182;写“夜夜相思更漏残,伤心明月凭阑干,想君思我锦衾寒。咫尺画堂深似海,忆来惟把旧书看,几时携手入长?#30149;保?/p>


            他只能写而?#36873;?#38271;安是回不去了。


            910年,韦庄去世。


            这一年,和凝十三岁。


            再过得几年,这位“曲子相公”将以风一样的速度,十七岁登明经,十九岁登进士第,四十四岁位极人臣。


            和凝


            和凝很会写词,所以被契丹人称为“曲子相公?#34180;?#20294;他少年时写的那些旖旎宛转的词,大多被他烧掉了。


            ?#26087;交?#23376;】

            银字笙寒调正长,水纹簟冷画屏凉。

            玉腕重因金扼臂,淡梳妆。

            几度试香纤手暖,一回尝酒绛唇光。

            佯弄红丝蝇拂子,打檀郎。


            他其实?#30343;?#20010;只会旖旎宛转的人。


            年轻的时候他在后梁的郓州军中,单身一人护卫主帅逃命;后来他和儿子一起编《疑狱集》,收集了许多难判却公正的案子,力避冤假错案的发生;他主持的进士考试,没有一个人闹事。安从进谋?#35789;保?#20182;巧妙应对,终于挫败叛军。


            有人曾力证韦庄、鱼玄机、和凝是同一个人。


            这样的想象力不知从何而来。也许只因为他的一生太像个传奇。


            916年,就是和凝登第这一年,前蜀的顾夐见秃鹫翔于摩诃池?#24076;?#20316;诗讽刺,差点被杀。


            顾夐


            这个摩诃池,正是以后孟昶的花蕊夫人冰肌玉骨清无汗的所在。


            前蜀亡国以后十几年,顾夐在后蜀做官,若见着摩诃池边的侬情蜜意,不知会做词讽刺么?


            【荷叶杯】

            一去又?#20113;諦牛?#26149;尽,满院长莓苔。

            手挪裙带独裴回,

            来摩来,来摩来?


            况周颐说他古艳入骨,郑文焯说他'极?#25243;荆?#20134;极高淡',并且说只有五代时人,才能写得出这样的句子。


            他的“教人魂梦逐杨花,绕天涯?#20445;?#21518;来小晏改写成“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?#20445;?#35835;来令人?#23604;?#24774;怅。


            大抵乱世总有一些?#40551;?#39118;致。乱世的魏晋风度,教多少名士?#36203;?#33136;,同样是乱世的五代词,骨子里的那些古艳宛转,?#20004;?#29369;风姿楚楚。


            但当然亦有异响。



            毛文锡


            十四岁进士及第的毛文锡,比和凝还要天才卓异。


            917年,毛文锡因与前蜀宰相张格、宦官唐文扆争权,贬茂州司马,子员外郎毛询流放维州。


            毛文锡是在唐五代词人里,第一个写出“边声四起”的人。


            【?#25163;?#36941;】

            秋风紧,平?#21451;?#34892;低,阵云齐。

            萧萧飒飒,边声四起,?#38039;?#25101;角与征鼙。

            青冢北,黑山西。

            沙飞聚散无定,往往路人迷。

            铁衣冷,战马血?#21050;悖?#30772;蕃奚。

            凤皇诏下,步?#38182;?#20025;梯。


            要到?#36212;?#24180;后,范仲淹才写了“衡阳雁去无留意?#34180;八?#38754;边声连角起?#34180;把?#28982;未?#23637;?#26080;计”这样的句子。


            918年,毛文锡被贬茂州司马的第二年,王建死了,王衍继位。


            韦庄为王建倾力打造的蜀国,在王衍手里只维持了七年。为什么呢?因为王衍残暴?#19968;?#24248;。


            上面有君主残暴昏庸,下面就有臣子恃才傲物。


            薛?#35328;?/p>


            这个恃才傲物的臣子叫薛?#35328;獺?#20182;当侍郎的时候,上朝也旁若无人,弄笏而行,好唱《浣溪沙》词。


            他的门生辞归乡里时曾经劝他:'如今拜别,我只有一件事请求您,求您不要弄笏与唱《浣溪沙》了。'


            薛?#35328;?#26159;否听了进去,不知道。数年以后,他持笏的那个国亡了。他爱唱的《浣溪沙》真是应景:


            浣溪沙

            倾国倾城恨有?#29275;?#20960;多红泪泣姑苏,倚风凝睇雪肌?#31775;?/span>

            吴主山河空落日,越王宫殿半平芜,藕花菱蔓满重湖。


            925年,前蜀的君臣站成一排降了后唐。


            这里面是否有薛?#35328;蹋?#21490;上没有记载。


            但其中,有牛峤的侄子牛希济。



            牛希济


            牛希济早年即有文名,后遇丧乱,流落于蜀,与牛峤相依为命,又后来被王建赏识,任前蜀起居郎,在王衍朝做到翰林学士、御史中丞,很过了一段岁月静好的日子。


            《生查子》 

            春山烟欲收,天淡星稀小。

            残月脸边明,别泪临清晓。

            语?#35759;啵?#24773;未了,回?#23376;?#37325;道:

            记得绿罗裙,处处怜芳草。


            牛峤的艳丽,在牛希济这里渐变为清纯温婉。但整个唐五代词“只合十七八女郎,执红牙板”轻歌曼舞的气质,并没有因为接踵而至的亡国有所改变。


            后唐灭了前蜀,后蜀灭了后唐,大宋又灭了后蜀。


            天下兵火四起,生民颠沛;词笺里的世界,仍?#30343;?#28201;柔的,婉约的,华美的。


            欧阳炯在《花间词》序里说得再也清楚不过:这些词“镂玉雕琼?#34180;安?#33457;剪叶?#20445;?#33395;美无比。


            欧阳炯


            《花间集》是赵崇祚收集整理的,但是?#24471;鰲?#33457;间集》由来的序,是欧阳?#22841;?#30340;。


            在前蜀亡后,他和牛希济一样跟着王衍降了后唐。后唐亡,他降了后蜀。再后后蜀亡,他降了大宋。


            他一生经历了整个五代的兴与亡,也经历了一个文人所能遇到的盛与衰:他曾当过宰相,也曾被罢过官。


            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。精长笛,通绘画,能文善诗,极工小词。小词里的那些绝妙之笔简直使人要倾倒:


            【清平乐】

            春来阶砌,春雨如丝细。

            春地满飘红?#25317;伲?#26149;燕舞随风势。

            春幡细?#25340;?#32559;,春闺一点春灯。

            自是春心缭乱,非干?#22909;?#26080;?#23613;?/span>


            八句连用十个春字,却不让人厌烦,这样的玲珑?#37027;希皇?#27599;个人都有的。


            可惜,他生在五代。五代的词,连词人自?#28023;?#20063;不大重视。最多,也就是让一两个爱文字的君王青眼有加罢了。


            在牛希济和欧阳炯排队侍奉新君主的时候,也有一些人,抱定了?#30343;?#26032;君的决心,比如——


            鹿虔扆


            这个鹿虔扆大概是对蜀情有独?#25671;?/p>


            前蜀亡,他出走;后蜀亡,他终身?#30343;恕?/p>


            【临江仙】

            金锁重门荒苑静,?#27850;?#24833;对秋空。

            翠华一去寂无踪。

            玉楼歌吹,声?#24358;?#38543;风。

            烟月不知人事改,夜阑还照深宫。

            藕花相向野?#26519;小?/span>

            暗伤亡国,清露泣香红。


            这首暗伤亡国的词,比李煜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大概要早了五十来年。


            然而,奈何!


            亦有人飘然?#24230;ィ?#19981;知所踪。比如国舅李珣。



            李珣

            李珣的妹妹舜弦是王衍昭仪。他自己是秀?#29275;?#36890;医理,也卖香药——他祖先是波斯人,有着波斯人制香的本事。


            前蜀亡后不久,李珣从蜀中乘船沿长江东下,在湖南、湖北一带过了一段时期的隐居生活,然后溯湘水而?#24076;?#22312;岭南生活了很长时期。他在这些地方来来去去,写了很多向往隐逸的词作,?#38431;?#27468;子》便是其中之一。


            ?#23621;?#27468;子】

            荻花秋,潇湘夜,橘洲佳景如屏画。

            碧烟中,明月下,小艇垂纶初罢。

            水为乡,篷作舍,鱼羹稻饭常餐也。

            酒盈杯,书满架,名利不将?#22675;摇?/span>


            在唐张志和写出“青箬?#36965;?#32511;蓑衣”以后,只有李珣这样写过。后来朱敦儒写出同样情调的《好事近》,那已在两百年以后了。


            和李珣一样,远走他乡的还有孙光宪。


            孙光宪


            前蜀被后唐灭国这一年,孙光宪正好25岁。


            虽然正好是干大事的盛年,但他还是走了。他从嘉州乘舟南行,前往江陵(南平国)避乱,这一走就是40多年,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家乡,一直到死。


            ?#21477;?#28330;沙】

            半踏长裾宛?#22841;校?#26202;?#31508;?#22788;见?#32622;鰨?#27492;时堪恨昧平生。

            早是销魂残烛影,更?#38039;?#33879;品弦声,杳无消息若为情。


            十年里,故国和故人,都杳无消息。


            934年,前蜀亡国第十年,忽然传来消息,后唐发生内乱,西川节度使孟知祥据蜀自立,建了后蜀。


            摩诃池荡漾的余波,送走了前蜀主王衍,又迎来了后蜀主孟知祥?#36864;?#30340;儿子孟昶。


            孟昶


            ?#19981;?#35799;词的人知道孟?#30130;?#22823;抵是因为苏东坡写过一阙《洞仙歌》,说有一老尼,原是后蜀花蕊夫人的侍女云云。苏轼的《洞仙歌》,其实是根据孟昶的《玉楼春·避暑摩诃池上作》翻写的:


            ?#23621;?#27004;春】

            冰肌玉骨清无汗,水殿风来暗香暖。

            帘开明月独窥人,欹枕钗横云鬓乱。

            起来琼户寂无声,时见疏星渡河汉。

            屈指西风几时来,只恐流年暗中换。


            孟昶曾经是个励精图治的君王。蜀国曾享了三十年的和平?#34987;?#20294;后世只记得,他为花蕊夫人写的这阙词。


            君王爱词,他手下的臣子们便也写得一手好词。


            毛熙震


            毛熙震是蜀人,关于他的资料很少,《花间集》称他“毛秘书?#20445;?#22240;为他任过秘书监。秘书监是专掌国?#20063;?#20070;与编校的官,谢灵运、贺知章、白居易都做过,看看毛熙震写的词,便知能当秘书监的,才情大抵是不差的。


            ?#31454;温?#23376;】

            寂寞芳菲暗度,岁华如箭堪惊。

            缅想旧欢多少事,转添春思难平。

            曲槛?#30475;?#37329;柳,小?#36299;叶弦?#31581;。

            深院空闻燕语,满园闲落花轻。


            那时蜀国写得最好的,当推鹿虔扆、欧阳?#32908;?#38889;琮、阎选、毛文锡五人,他们都工小词,都因为这样的本事得君王青眼,当然讨厌他们的人,背地里也?#20852;?#20204;五?#30343;?五鬼'。


            在孟昶君臣的歌舞升平中,外面的世界仍?#30343;?#28608;烈的干戈交战。


            936年,石敬瑭建后晋。


            937年,后晋灭后唐。


            943年,南唐君主李昪去世,李璟继位。


            李璟


            李璟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大作为,但是他?#19981;?#25991;学。他的词写得很好。他的儿子,就是著名的才子皇帝李?#31232;?#26446;煜的天?#29275;?#22823;概从他那里得来不少。


            【摊?#20854;?#28330;沙】

            手卷真珠上玉?#24120;?#20381;前?#27721;?#38145;重楼。

            风里落花谁是主?思悠悠。

            青鸟不传云外?#29275;?#19969;香空结雨中愁。

            回首绿波三楚?#28023;?#25509;天流。


            这哪里还像个君王呢?


            君王的?#20113;?#21644;壮志,空空无有……这?#32622;鰨?#23601;是个?#25913;?#21448;多愁的词人啊!


            李璟和孟昶一样,天天领着一群臣子沉醉于写歌词。他最?#19981;?#30340;才子,是冯延?#21462;?br>



            冯延巳


            冯延巳是五代词人里又一个宰相,但是这个宰相,可有点儿名不符实。


            冯延巳的政治见解和政治才干可算平庸。但是李璟登基的第二年,就任命冯延巳做了翰林学士?#20804;?span>(实掌宰相之权),甚至为了包庇冯延巳,和韩熙载等朝?#27982;悄?#24471;不可开交。


            君主爱才子,那有甚么办法呢?


            【鹊踏枝】

            谁?#32769;?#24773;?#23383;?#20037;?

            每到春来,惆怅还依旧。

            日日花前常病?#30130;?#19981;辞镜里朱?#24080;蕁?/span>

            河畔青芜堤上柳,为问新愁,何事年年有?

            独立小桥风满袖,平林新月人归后。


            这样的词,我们看了都想拍桌子叫好呢,?#24944;?#26446;璟?


            左一句“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?#20445;?#21491;一句“魂梦任悠扬,睡起杨花满绣?#30149;保?/p>

            再一句“双燕?#35789;保?#38476;上相逢否?#20445;?/p>


            除了政绩平平,冯延巳实在是个可人。


            “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”的《长命女》也是冯延巳写的。


            可惜,南唐的命没有那么长。


            975年,在支撑二三十年后,南唐被大宋所亡。末代皇帝李煜?#27704;?#23545;宫娥。


            李煜


            这年,李煜38岁。


            在此之前数十年,李煜醉心艺文,很有生活情趣。他?#20204;?#26377;金线的红丝罗?#39318;?#39280;墙?#20898;?#21448;用绿宝石镶嵌窗格,以红罗朱?#26149;?#22312;窗?#24076;?#23627;外则广植梅花,于花间设置彩画小?#23601;ぃ?#21644;爱姬赏花对饮。每逢春盛花开,就在梁?#21834;?#31383;户、墙壁和台阶上布满鲜花,号为“锦洞天?#34180;?#27599;年七夕生日,李煜必命人用红、白色丝罗百余匹,作月宫天?#21448;?#29366;,整夜吟唱作?#37073;?#22825;明才撤去。


            作个词人真绝代,可怜薄命作君王。


            更可怜的是作了末代君王。


            【破阵子】

            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

            凤阁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,几曾识干戈?

            一旦归为臣虏,沈腰?#32034;?#28040;磨。

            最是仓皇辞庙日,教坊犹奏别离歌,垂泪对宫娥。


            三年以后的七夕生日,不知李煜是否仍命人用红、白色丝罗百余匹,作月宫天?#21448;?#29366;?我们知道的是,那一晚他写了?#30343;?#26032;词,整夜吟唱作?#37073;?#30452;到天明宋太宗送来一杯毒酒。


            他所有的爱恨情仇,全都和着那杯毒?#30130;?#19968;饮而尽:


            ?#23621;?#32654;人】

            春花秋月何时了?往事知多少。

            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
            雕栏玉砌应犹在,?#30343;?#26417;颜改。

            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

            979年,十国中的最后一个政权“北汉”灭亡。


            皇权归于大宋一统。


            北宋词,徐徐拉开了庄严大幕。继唐诗之后,一段新的华?#19990;?#31456;将在人世间,留下永久的回响。



    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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