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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从林超贤一部电影说起:黑白两道为什么都拜关公?

            2019-03-08  最爱历史...

            香港导演林超贤,这两年拍出《湄公?#26377;?#21160;》《红海行动》,票房极高。但?#19968;?#26159;最喜?#31471;?#26089;年拍的一部非主流黑帮片《江湖告急》

            《江湖告急》里面有段情节,相当黑色幽默。

            说的是黑帮老大任老久(梁?#19968;?#28436;)被对手用枪顶?#25293;?#38376;,闭目?#20154;馈?#35841;知枪还没响,对手先倒地了。任老久惊诧地睁眼,发现一身戏服装扮的关公(黄秋生演)提着青龙偃月刀,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      关公显灵,救了他一命。

            电影片段:关公显灵救了任老久。

            把关公请回家里招待后,任老久的师爷开始?#23460;?#20851;公的真实性:“为什么那么多人你不救,偏偏要救我们久哥?”

            关公正襟危坐,一脸严肃:“太多人要我帮忙,我不可能个个保佑,唯有有空的时候找个人来帮一下。”

            ?#30333;?#20154;跟做神一样。”他接着说,“你隔段时间做点事情,人们就觉得你很灵。”

            电影截屏:关公的话。

            在影片开始不久,有任老久拜关公的镜头。

            电影截屏:任老久拜关公。

            这个很现实主义,黑帮(秘密社会)拜关公,在历史上很早就形成传统。但后面关公显灵,就很魔幻。整个看下来,魔幻现实主义。

            但放到历史上,无论是官方史书,还是民间传说,关公显灵的记载其实非常多。甚至可以说,许多大历史?#24405;?#30340;发生与走向,都是关公显灵的结果。

            我是无神论者。现在,让我们一起?#30333;?#36817;科学”。


            据历史记载,关羽最早显灵的?#24405;?#21457;生在荆州地区,他最后的身死之地。

            具体来说,这个显灵的地点为现在的湖北当阳玉泉山。到了明清时期,有人在这里竖了石碑,上面刻着?#30333;?#20808;显圣之地”

            ?#36824;?#36825;时候关羽显灵的?#24405;?#24050;经被?#33041;?#36807;了,改成了我们熟悉的《三国演义》所描述的那样,向吕蒙索命,以及吓倒曹操等等。其实,关羽最早显灵,主要是以厉鬼的形象出现,当地人都很害怕,史籍说人们“惧神之灵,如履冰谷”

            为什么人们会在关羽死后传说他开始显灵?#31354;?#23601;不得不说到荆楚这片神奇的土地。

            自古以来,荆楚盛行巫鬼信仰,重淫祀。这片地方走出来的屈原,在他笔下写了那么多瑰丽、奇葩的神神鬼鬼,绝对是中原人想都不敢想的,更不要说写出来了。

            关羽最后镇守荆州,死在荆州,而且头被斩下来,送给曹操,身首异处。当地人相信,这样一个非正常死亡的人,如果灵魂得不到安抚,就会?#24597;?#21644;报复生者。

            当地人开始祭祀他,把他当成厉鬼、恶神进行祭拜,原因是唯恐冤鬼作祟,危害乡里。

            一直到隋朝,事情起了变化。著名高僧、天台宗创始人智顗晚年来到荆州一带传布佛法,了解到关羽的生平?#24405;:退?#21518;遭遇。

            智顗很有创新性思维。为了发展当地信众,他想了个办法,告诉众人说,关羽、关平父?#20305;?#26174;灵了,这次是在梦里请求他在玉泉山建座庙。

            庙建成后,智顗发展关羽入教,封为伽蓝护法。

            这样,关羽便从民间的厉鬼、恶神,被收编为佛教保护神。当地人一听,关羽都被“镇住”了,于是纷纷投入佛门。

            “改邪归正”后的关羽神,跟着变成?#35828;?#22320;的乡土保护神。


            又过了许多年,关公这个IP在宋代火了。

            宋代?#23454;?#26222;遍信奉道教。道教的人发现,我这个土生?#33080;?#30340;宗教,在本土化方面?#35895;?#20570;得还不如佛教,需要好好反思一下。

            反思的结果是,关公这个IP被佛教?#33041;?#21518;,很受官民两界欢迎,可以启动再次改编,为我所用。

            大概在宋真宗在?#30343;保?#36947;教模仿佛教的路数,制造了一部脑洞更大的关公显灵大片,叫“关公战蚩尤”。具体情节我就不讲了,总之听名字就知道比“关公战秦琼”还离?#20303;?/span>

            但是架不住票房蹭蹭往上涨,不仅群众爱看,?#23454;?#20063;爱看。出品方天师道的粉丝几乎一夜暴涨。

            后来的影评家分析说,“关公战蚩尤”这种无厘头神剧能火,主要有两个原因:

            第一,之前的改编故事发生在关公的身死之地,导致关公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南方,北方观众对更契合自己地域文化的关公故事抱有期待。这次的改编,直?#24433;?#25925;事发生地放在了关公的老家——山西解县(今运城),一举收割了大部分北方票房。

            第二,这个时候推出加强版关公IP,很能迎合宋代的政治现实,所以也收获了?#21916;?#30340;青睐。具体来说,整个宋代始终面临着?#30475;?#30340;敌国入侵压力,统治阶层委曲求全,割地进?#20445;?#24515;里可是相当憋屈。像关公这种忠、勇、义齐全的历史人物,不仅渴慕,而且想使之复活。打造厉害国亟需关羽这种人(神)。

            此后,宋朝的?#23454;?#24320;始为关羽加封号,尤其是面对巨大外敌压力的宋徽宗,起初封关羽为“?#19968;?#20844;”,后来一路加码到“义勇武安王”

            要知道,关羽生前只是个侯爵。谁知道在死了900年后,一跃成了王。

            整个宋代,关羽在对外战争中显灵的事,也频繁发生。

            史书和各种地方志中,宋军作战到关键处,总会到关羽庙祈祷、许诺,关羽随后显灵,统率“阴兵”助阵。

            举个例子,北宋元丰三年(1080),侬智高叛乱,一批山西籍战士入广西作战,战前,在驻地荔浦县关羽庙约定,如果关羽这个老乡保佑他们平定叛乱,回归山西后,将为他建祠庙。结果,两军开打后,大白天山野中突然出现了大量“阴兵”的旗帜、戈甲,叛军看到后惶恐落败而逃。

            打仗是要死?#35828;模?#20294;有神灵护佑就不一样了。这些事宣传出去,很能提振军心嘛。后来,军队将领、守城官员都达成共识,只要打了胜仗,就对外说是关公显灵帮了大忙。?#23454;?#21548;了也高兴,总算没白疼关羽,给了他那么多封号。

            这?#20013;?#20256;口径,一直?#26377;?#21040;了清代。

            剧照:关羽骁勇?#26222;健?/span>

            明代,关羽的地位继续上升,直到取代姜?#21451;潰?#25104;为国家武神。

            这里面有一个大背景。明朝开国后,朱元璋?#35328;?#20195;的制度当作“胡制?#20445;?#36890;通要改掉,于是发布了“神号改正诏”。要求除孔子外,唐宋以来授予的神灵封号都要?#31995;簟?/span>

            这样,关羽在宋代加封的“义勇武安王”等封号都革掉了,仅采用其生前获赐的“汉寿亭侯”封号。但受“新政”影响最大的,却是当时国家武神系统的?#33539;?strong style="word-wrap: break-word !important;">姜?#21451;潰?#22826;公望)。

            从唐朝开元年间起,跟崇拜文神——孔子的系统相对应,国家开启了崇祀武神的传统。武神的主神,是姜?#21451;馈?#23004;?#21451;?#38543;后获封“武成王?#20445;?#22269;家武神庙因此称武成王庙。

            关羽此时?#35328;?#27494;神系统中露脸,但排名并不高。武成王庙除了主神姜?#21451;潰?#20004;边还有合计多达64位(宋代增至72位)的从祀武将,众神中,关羽排在第15位,地位并不突出。

            朱元璋搞神灵系统改革,革掉姜?#21451;?#30340;封号,罢掉武成王庙。在他眼里,历代封王后的姜?#21451;潰?#21516;周武王同享王号,有违君臣之礼,太不像话了。所以,处理了姜?#21451;?#21518;,只让其作为臣子从祀于周武王。

            可见,神鬼生于人?#27169;?#20294;他们?#23637;?#26159;要为政治服务的。

            但改革之后,中国奉行了600多年的武神系统,出现了真空。这怎么能行?军队还要打仗,军人却没有唯物主义武装思想,他们要鼓舞?#31185;?#22686;强自信,?#23637;?#24471;?#21487;?#30340;护佑和显灵。

            这种情况的出现让一心推行改革的朱元璋始料未及,看来改革还有一个新任务:重建国家武神系统。

            姜?#21451;馈?#19979;台”了,该另选谁上来呢?

            一番调查摸底之后,中央王朝认定,关羽这个神,口碑不错,群众基础扎实,在军队中享有较高威望。长期以来,虽?#36745;?#22269;家系统中的地位不高,但他任劳任怨,依然保持优良的工作作风,关键时刻显灵从不谈条件。无论是思想觉悟、工作能力,还是干群关系,均是国家武神一把手的恰当人选。

            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大背景。宋代以来,随着“说三分”、《三国志平话》的流行,经过历史与文学杂糅的关羽形象,在民间影响力越来越大。民间对关羽讲义气的道德品格,推崇备至。

            与?#36865;保?#21830;品经济的发展推动了社会群体的流动,一方面商帮形成,另一方面黑帮形成。大约在宋代,江湖时代来临。

            无论是做生意,还是混社会,这些人都脱离了传统的秩序,虚构构建一?#20013;?#30340;、属于他们的秩序。

            关羽的形象,完美地契合了这一新生社会力量的潜在需求:一个脱离原籍的人,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,与两个陌生人结为兄弟,秉持自己的道德和能力,做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。这不就是商人群体和江湖人士所期待和追慕的吗?

            总之,一个人要做好生意,混好社会,都要像关羽一样讲义气、讲诚信才?#23567;?#21830;人崇拜关羽,秘密社会崇拜关羽,最初都是看中了关羽的“义?#20445;?#24182;用以自我标榜。

            明初中央王朝面临的正是关羽这种“优质神灵资?#30784;?#30340;信息不对称困境。民间的关羽崇拜风气越来越盛,连秘密社会都以关羽为自己的造反活动?#25293;浚?#32780;国家却褫夺了关羽的后世封号,这不是?#36873;?#20248;质神灵资?#30784;?#25329;手让人吗?

            朱元璋执政后期,他想明白了这个问题,同意以关羽替代姜?#21451;潰?#25104;为国家武神。

            一个典型?#24405;?#26159;,洪武二十七年(1394),在南京鸡鸣山建起关羽庙,这是历代中央王朝首次为关羽建专庙。祭祀关羽随之成为国家祀典的一部分。与?#36865;保?#20840;国各地出现了军队建设关羽庙的高潮。

            在此之后,明朝?#23454;?#23545;关羽的推崇代代加码。

            到了万历年间,明神宗给关羽上了个尊号: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。当时人姚宗仪说,关羽的地位到此“至尊无上”。

            万万没想到,后来和明朝作战的劲敌,?#35895;?#30001;?#33539;?#24102;?#33539;痢?#19977;国演义》,一个个成了三国故事的真爱粉。

            让关羽显灵,也就?#36745;?#26159;明朝军队的专利了,而变成明、后金(清)双方共享的神资?#30784;?/span>

            为首的努尔哈赤只要打了胜仗,就说是得到关羽神佑。言外之意,你看你看,明军战败,连关羽都不保佑他们了,可见我是顺天意做事,灭了明朝,迟早的事。

            满人甚至称关羽为“关玛法”(关祖)。

            顺治元年(1644),满清统治者刚刚入关,就匆匆忙忙敕封关羽为“忠义神武关圣大帝”,并举行隆重非凡的祭祀仪式。酬神的意思很明显。

            此后,清朝历任?#23454;?#23545;关羽的尊崇有增无减,远超前代。道光年间的著名学者梁章钜直接说,我大清国的护国神就是关羽。

            有件事很搞笑。乾隆从他曾祖父?#25345;文?#37324;,给关公的封号再加了两个字“灵佑?#20445;?#20840;称叫“忠义神武灵佑关圣大帝”。于是全国的关帝庙牌位集体改名,升级为2.0版,统一为“敕封忠义神武灵佑关圣大帝”

            过了一段时间,乾隆觉得这事有点儿不对劲:“敕封”两个字怎么看怎么碍眼。没错,关羽神是我家封的,但这样赤裸裸地写出来,人为造神的意图也太明显了,简直把全国人民当傻×。

            所以,他赶紧叫停,说“敕封”两个字不妥,拿掉拿掉。

            说起来,康雍乾推崇关羽还有一种用意。

            民间取关羽的义,但官方向来只取关羽的忠。而关羽的忠,作为榜样恰好可以说服明朝遗民降清。

            历史上,关羽忠于刘备,但又做得不绝对。在刘备败亡之?#20445;?#20182;曾投?#20498;?#26361;操,得知刘备没死后,才谢绝了曹操的厚待,重新投奔刘备。这就是说,关羽的忠是有条件的,主公没死,一片忠心毫不动摇,但要是主公死了,是可以换主公的。

            清初?#23454;?#21033;用这一点,为汉人知识分子树立典型。明朝亡了,崇祯死了,你们可以名正言顺投?#30475;?#28165;了。而像诸葛亮,刘备死了还对蜀汉忠心耿耿,这种人是清初?#23454;?#26368;忌讳的。

            总之,清朝?#23454;?#23545;关羽的膜拜推崇,功利性表现得相当明显。关羽的每一次加封和晋升,几乎都跟他的显灵有关。说白了,就是?#23454;?#23545;关羽显灵的回馈嘛。

            嘉庆十八年(1813),林清、李文成率天理教众武装冲击紫禁城。行动被镇压后,嘉庆颁布谕?#36857;?#35828;这帮逆匪为什么会失败,因为他们当天在紫禁城滋扰生事?#20445;?#24653;惚之中,望见关帝神像?#20445;?#19968;个个抱头鼠窜。

            你看,又是关羽眷顾,我大清就不该亡。

            攻打紫禁城失败后,李文成跑回河南滑县老家,聚众抵抗。直隶总督那彦成奉命镇压,镇压下去后,那彦?#19978;?#22025;庆汇报。你猜他怎么说?

            没错,关羽又显灵了。

            那彦成在奏疏中说,逆匪想趁着黑夜突围,差点就让他们成功了,突然关帝庙大火,形同白昼,官兵看得真切,两边?#35874;鰨?#36825;才把突围者全歼。更神奇的是,大火过后,庙烧毁了,但庙里的关羽神像毫发无损。神了神了。

            宣扬关羽显灵助战,既可避免邀功之嫌,又能?#21482;实?#27426;心。那彦成精得很,活该他升官。

            嘉庆一高兴,给关羽的封号又加了“仁勇”二字,以答谢关帝助战之功。

            在晚清的内忧外患中,?#23454;?#20204;更?#26377;?#35201;关羽显灵了。光绪初年,关羽的尊称达到了极致,长达26个字:

            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?#26684;?#36190;宣德关圣大帝

            整个清代,官方和民间对关羽的信仰,均达到了历史高点。清人赵翼说,“今且南极岭表,北极寒垣,凡儿童妇女,无有不震其威灵者。香火之盛,将与天地同不朽”。

            有统计称,全国有大小关帝庙30万处,数量约是孔?#29992;?#30340;100倍。关羽不愧是信众最多、造像最多的中国历史人物。

            清朝亡了之后,关公崇拜并未消解。

            在新的理念下,国家对关羽显灵的需求没那么强烈了,但鉴于关公在民间的?#30475;?#24433;响力,仍不得不好好祀奉。这时候,官方维护关羽信仰,多少有些讨好民意的意思在里面了。

            1914年,民国政府将关羽和岳飞?#21709;搿?930年代,南京国民政府废除神庙,但不敢动关公庙,关公庙继续保留。

            林超贤《江湖告急》中,我认为最最最现实主义的一段来了:

            关公旁听了任老久的会议。听到任老久要号令手下兄弟,发动对其他帮派的复仇之战,关公忍不住插话,要任老久以和为贵。

            任老久一听就来火,把关公训斥了一顿,说他?#27426;?#36947;义,?#21387;种?#33021;做千年老二

            关公无语,叹一声人间不值得,当场走人。

            原来,人们拜关公是一回事,信关公又是另一回事。江湖从来不是道义说了算,是大哥说了算。

            放眼历史与现实,又何止江湖如此?

            参考文献:

            1.(晋)?#29575;?#25776;、(宋)裴松之注:《三国志》,中华书局,2006年

            2.[日]渡边义浩:《关羽 : 神化的<三国志>英雄》,李晓倩译,?#26412;?#32852;合出版公?#33606;?017年

            3.刘海燕:《从民间到经典 : 关羽形象与关羽崇拜的生成演变史论》,上海三联书店,2004年

            4.朱海滨:《国家武神关羽明初兴起考——从姜?#21451;?#21040;关羽》,《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》,2011年第1期

            5.李小玲:《中国民间文学中的“箭垛式人物”“武圣”关羽研究》,《民族文学研究》,2012年第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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