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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三顾茅庐是诸葛亮在惺惺作态吗?

            2019-03-09  cat1208

            历来说君臣关系融洽都会提到刘备和诸葛亮,尤其是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,那是多少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,梦寐以求的事情。

            ?#26790;?#20204;仔细回味下小说《三国演义》里的经典描述:

            话说刘备听了徐庶和水镜先生的推荐,开始对诸葛亮日思夜想。第一次去?#23504;?#20013;,与诸葛亮擦肩而过(童子曰:“先生今早少出。”)第二次去,只见到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和?#35805;?#38386;散野人;第三次终于见到诸葛亮本人,一番恳求后,刘备把他请下了山。

            刘备百折不挠、求贤若渴、经受住了诸葛亮的考验,而诸葛亮从此委身侍奉,?#20102;?#19981;渝,这便是“三顾茅庐”的佳话,令人神往。

            01
            三顾疑点

            但小说毕竟是虚构的,在正史里,情节并没那么丰富。

            陈寿的《三国志.诸葛亮传》对此事的记载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

            由是先主遂诣亮,凡三往,乃见。

            意思是刘备主动去往隆中拜访诸葛亮,一共去了三次(“凡三往”中“三”为虚数,意为多次,为叙述方便,本文?#20204;?#35748;作三次)才见到。

            这和演义里的整体情节基本一致,只是具体细节并没有罗贯中描绘得那样一波三折,吊人胃口。

            而《魏略》的说法大有不同。它的记载是诸葛亮主动去樊城见刘备,开始时只被当作?#35805;?#23486;客对待,后来刘备知道诸葛亮“有英略”,才将其奉为上宾。

            在两家各执一词?#37027;?#20917;下,宋人裴松之在《三国志注释?#20998;?#25351;出:诸葛亮曾在《出师表》亲口说过“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顾臣于草庐之中,谘臣以当世之事。”证据确凿,确实是刘备主动去?#23504;?#20013;,三次才请出了诸葛亮。

            现在大多数人执此看法,笔者也不例外。

            但存在两处疑点:一,诸葛亮既有出仕之心,为什么自己不主动投奔刘备?二,当刘备决定亲自去请诸葛亮出山时,为何会发生三次才见到诸葛亮?#37027;?#20917;?

            先说疑点一。

            从君臣关系来看,刘备虽穷困新野却为君,而诸葛亮虽未出仕也为臣,以君主的身份去拜见臣下?#37027;?#20917;,自古少之又少,距此最近的还是几百?#26165;?#40784;桓公见小臣稷的传说。且那是春秋时代,在经历了两汉大一统的三国时期,并不流行这种君臣风度,与诸葛亮同时代的谋臣如荀彧、郭嘉、贾诩、陈宫、张?#36873;?#27861;正等,哪个不是主动择木而栖,偏偏只有诸葛亮?#26696;?#29305;殊”要刘备亲自来请,不奇怪吗?

            再说疑点二。

            关于这个去草庐的频率?#20365;猓?#22312;《三国演义》里,罗贯中提出了一个“?#26082;?#35828;”,即刘备前两次无功而返只是一种遗憾的错过。很显然,这不过是小说家笔下的一?#32622;?#22909;假想。

            事实上,以诸葛亮后来所展现的缜密心思,若他真想早点见刘备,很难想象会让这种“?#26082;弧?#20250;连续发生两次。所以只可能是诸葛亮?#23460;?#20026;之,是他刻意制造了前两次的“?#26082;弧薄?/span>

            因此两个疑点合为一:诸葛亮为?#25105;?#21016;备主动多次前来拜访?

            当下最为流行的解释是:这是一种考验——诸葛亮想要测试刘备的诚意。

            其一,掌握主动性。谋臣最高的追求是什么?莫过于君主对其言听计从。诸葛亮如此?#24826;攏?#31561;于在告诉刘备,是你主动来请我的,日后相随若对我所言半理不睬,我尽可一走了之。

            其二,频?#21490;从?#22320;位。诸葛亮“每自比于管仲乐毅”,很露骨地表明了其野心——不出仕则罢,要出仕则要做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要达此目的,必须要突显自己的重要性。一两次的来访是不够的,重要的事情尚且说三遍,确认过眼神且重要的人来看三次怎么了?

            02
            刘备的性格

            不得不说,这个解释确实合乎情理,也为大众所接受。只是,对一件事情若只用动机和利益等客观因素来揣测是?#23545;?#19981;够的,事在人为,则对当事?#35828;?#20027;观分析是必不可少的。

            主观分析中又以性格占首位。诸葛亮且先不论,只说刘备一人,便会发觉事情并不是那么回事。

            刘备给人留下的印象,除了?#23460;濉⒏行裕?#23567;伙子哭了挺多的)、坚韧等,还可以从一些典型的片段窥得其性格的另一面。

            以求田问舍的许汜为例。

            有一次,许汜来到荆州,见了刘备。二人在荆州?#20142;?#34920;那里,议论天下人物。谈到曾在徐州牧手下担任典农校尉的陈登,许汜说:“陈登这个人,虽然很有名望之士,但是性情粗野,不能礼贤下士。”

            刘备曾在徐州多年,素与陈登相熟,便说:“你说陈登性情粗野,不能礼贤下士,可?#24826;?#20040;例证吗?”

            许汜回答:“以前?#20197;?#21463;祸乱,四处奔走。有一次路过下邳,拜见陈登。他见到我很不热情,没有一点主客之礼,很长时间不与我说话。到晚上睡觉的时候,他自己睡大床,?#26790;?#30561;下床,真是有些傲慢。”

            刘备当即表?#33606;骸?#35768;先生虽有国士的名望,但如今天下大乱,你本来应在此国难之时忧国忘家,济世?#35753;瘢?#21487;你却只顾?#23504;?#30000;舍,把国家大事抛在脑后,这正是元龙所厌恶的,和你还?#24826;?#20040;话说呢?”

            说罢,留下许汜在那一脸尴尬。

            这个片段出自《三国志.陈登传》,史称“求田问舍”。

            这个形象,好像和那个说话温柔、与人为善的大耳朵没什么关系了?

            对头!辛弃疾说“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”,就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屡败屡战、胸怀天下的刘玄?#38534;?/span>

            刘备虽为政治家,骨子里却是一个热血青年。东汉末年分三国,说不清对与错,但刘备是实实在在想为这乱世做点事情的。在自己价值观的引导下,他讨厌故作清高的隐士,这点在他的性格组成里不容忽?#21360;?/span>

            再回到三顾茅庐。

            不出意外地,?#39759;?#20154;都能发现,现下躬耕南阳不问世事、两?#21619;?#36991;刘备造访的诸葛亮,他的做法岂无求田问舍之嫌?

            这时候就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:一个讨厌隐士,一个故作姿态,这样的两个人?#23588;?#26368;后走到了一起!

            这是一种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,如果说硬要解释的话,那么真相只有一个(推下眼镜):这两者中有一个是不实的。

            求田问舍载自正史《三国志》,很难有假;而“诸葛亮故作姿态”则是后?#35828;?#25571;测和解读,会不会出现了误解呢?

            答案是肯定的。事实上,关于这段三顾茅庐中诸葛亮的所作所为,后人总是单一地用过多的客观利益关系去解读,而很少从其个人主观意愿去思考这个?#20365;狻?/span>

            “三顾茅庐”一定是为名为利的?#24576;?#31168;吗?

            绝非如此。依笔者之言,在诸葛亮一次次反常的自比中,我们或许能看出一些端倪。

            03
            乐毅的影响

            而这一?#26657;?span>要从诸葛亮的偶像乐毅说起。

            在南阳躬耕的日子里,诸葛亮最爱干两件事。一是吟?#23567;读?#29238;吟》;二是自比于管仲、乐毅。管仲自不用多说,他相齐期间,在内以法治国、发展商?#25285;?#23545;外尊王攘夷、九合诸侯,最终辅佐齐桓公成就春秋霸?#25285;?#26159;一个令无数人向往?#37027;?#21476;名相。诸葛亮不顾旁人闲语而敢自比于他,可以说是一种超级自信的表现,但与此同时,他又把自己比作另一位战国名将乐毅,这其中的意味就有些深远了。

            自司马迁著《史记》把管仲、晏婴合为一传以来,“管婴?#26412;统?#20102;后世知识分子追求的最高理想之一。西汉的公孙弘在奏对中“管晏”并称,谷永在上书中则说“执管晏之操”;而在东汉,班固则有“伊、吕、管、晏之任”的说法……总之,大家?#35805;?#37117;习惯性把管仲、晏婴放在叫作“管晏”,这是一种时代潮流,而创造性地把管仲、乐毅放在一起并作“管乐”的,诸葛亮是自古以来第一个。

            再者,在三国时代,与诸葛亮同样傲视天下者,比之管仲者有之,自比乐毅者则无。因为在时人看来,乐毅与管仲不在一个规格之上,他只是吕布、孟达之流的选择,像诸葛亮这样“少有逸群之才,英霸之器”者,乐毅根本不能与之相匹配。?#35782;?#35199;晋人张辅对此表示不解:“殆将与伊、吕争俦,岂徒乐毅为伍哉?”

            从春秋?#20142;?#27721;,不乏绝世名将,而诸葛亮如此热衷于不太“入流”的乐毅,这?#25376;行┌两?#30340;“逆潮流”的操作,会不会有其深意呢?

            其实,如果仔细研究一下乐毅的生平,就会发现这个?#35828;?#36523;上,隐然存在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,而这股独特的气质,正是使?#26165;?#30340;诸葛亮?#24433;?#20110;他的理由。

            乐毅,中山灵寿人,是战国时?#35864;?#22269;名将。他受燕昭王信任,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,连下七十余城,几乎灭齐。后来遭继任的燕惠王?#24405;?#21644;临阵换将,致?#26500;?#36133;垂成,而他本人也不得不出走赵国。

            这个故事?#35805;?#20154;都耳熟能详,但他出走赵国后发生的事,却鲜有人知:

            话说燕惠王使骑劫代乐毅为将后,骑劫?#31350;?#33258;大,不久便被齐人田单?#27809;?#29275;阵所破,导致燕国占领的齐土在一夜之间得而?#35789;А?#36973;到如此大败,燕惠王很没面子,于是放?#24405;?#23376;给乐毅写了一封信,信上说:

            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?#29275;?#22825;下莫不震动。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?#24405;次唬?#24038;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,为将军久暴露于外,故召将军且休,计事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

            不愧是做君王的,燕惠王人狠话不多,主要意思有两层:一,我临阵换将并不是?#24405;?#32780;是出于一番好意,是你乐毅误会了我;二,你乐毅出走赵国,对不起先王(燕昭王)的知遇之恩。

            按理说,人家是一国之君,能主动给你写信请你回来,已经叫做君恩?#39057;矗?#25442;?#35805;?#20154;,早?#31361;?#24656;万端,感激涕零,?#24576;溝住?#25343;下”了。可乐毅偏偏没有,他在看完燕惠王的一通狡辩后,立刻就提笔给他回了一封信。

            在回信里,他有理有据、不卑不亢地数落了燕惠王的种种不是,也?#23588;?#22374;荡、情真意切地感激了先王对他的知遇之恩。全文比较长,但读起来一气呵成,?#25376;?#27668;势,这就是大名鼎鼎的《报遗燕惠王书?#36144;?/span>

            这封书信,可以说是自古以来第一次正面阐释君臣二元对立关系的杰作。

            钱穆先生在《国史新论?#20998;?#35828;:燕国有乐毅……其《报燕昭王书》(即《报遗燕惠王书》)乃战国时数一数二享高名受传诵的大文章。不单因其文章好,乃因在其文章?#20852;?#36879;露的君臣知遇,出处去就,功名恩怨,他个人所抱持的高风亮节,大义凛然,为千古莫能及的人格表现……

            重点就在“人格”二字。

            君臣本是二元关系,互相存在独立的人格。但在中央集权的大趋势下,却慢慢演化成臣子成为了君王的附属品。古今中外,有多少朝堂冤案仅仅因为一句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呢?

            可乐毅偏偏不,他坚持的是作为臣子的独立人格。燕昭王对其有知遇之恩,他便下齐七十余城相报;燕惠王将其?#24405;?#25442;将,他则远走赵国,不?#20174;?#24544;。

            这种思想在古代有多可贵呢?司马迁写《史记》说,蒯通和主父偃读到乐毅的这篇《报燕惠王书》,“未尝不废书泣也”,一不小心把两个大男人读哭了。

            作为乐毅的脑残粉,诸葛亮有没有读过,他会不会有一些感触呢?他舍弃了孙武、白起、李牧、王翦……而选择乐毅,追求的不正是那种独立的人格吗?

            04
            两个?#35828;?#25104;全

            说到这里,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晰了。

            三顾茅庐,?#27492;?#37027;个?#26165;?#27668;盛的诸葛亮在故作姿态、自命不凡,其实何尝不是他对偶像的某种致敬和“主公”刘备的暗?#33606;?span>你是否有燕昭王筑?#24179;?#21488;的那份?#38386;哪兀?/strong>

            历史告诉了我们答案,刘备有。

            是的,胸怀天下的刘备很讨厌毫无作为的隐士。当年徐庶向他推荐诸葛亮的时候,他的第一?#20174;?#23601;是“君与俱来”:你和他一起来我这吧,言语中甚有不屑之意。但最后还是他去访了隆中,“凡三往,乃见”,不得不说这是一?#33267;?#20154;惊讶的存在。

            ?#21482;?#32773;说,刘备可能读懂了诸葛亮的暗?#33606;?/span>

            后来永安托孤的时候,陈寿评价刘备说“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,而心神无贰,诚君臣之至公,古今之盛轨也”。其实不仅如此,早在隆中那会儿,当二十七岁的诸葛亮在草庐欣喜地望见刘备第三次上山来的时候,他就已经注定了秋风五丈原的结局。

            参考文献:

            [1]陈寿:《三国志》,裴松之(宋)注。

            [2]王刚、刘清:《诸葛亮早年心志及行迹的历史考察》,《史学月刊》2017年第十一期。

            [3]钱穆:《国史新论?#36144;?/spa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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